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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mars 新婚快乐老大前天接到奇奇短信:老大给你短信没?
我:没有,咋了?
奇奇:晕她短我说领证了……是不是体谅你所以没发
我狂汗
好吧,就算她体贴好了
不过,的确很羡慕他俩
老大和她gg是很传奇的一对
两个人高中时就是同学,但交流基本仅限于眼神
但老大始终对他念念不忘,成天跟我们念叨某眼睛像汤姆克鲁斯的男生
到了大三,两人奇迹般地在QQ上相遇
竟然发现原来对方都在等着自己
后来的故事就普通了
大姐夫考上了清华研,来了北京,毕业后去了上海
两地分隔一年后,老大也奔向了上海
终成眷属
相信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ps:第一次见到大姐夫,发现,哪像阿汤哥啊,明明是熊 27 mars 关于ss同学ss可以说是我从时间和距离上来讲缘分最深的一个人
高中的时候住一间宿舍,我每天都抄她的数学作业,因为她的字大且解题步骤简单
大学仍然是同一间宿舍,虽然分属两个屋,但从报到第一天起,我们八个人就都认定,我们是同一间宿舍
于是我们还排了英雄座次,当然是按年龄,ss是老二
题外话——这七个人是我大学四年得到的最大财富,我想我会永远爱她们,不抛弃不放弃
看到这里的人一定认为我很了解ss
但不是的,我觉得我永远也了解不了她,这正是我突然想写这篇文章的重点
ss是个很有思想的姐姐,她会写诗,她的诗总是让人感觉很沉静,带点凉意,如果用颜色形容,像是平静湖面下那种很透彻的淡蓝色
ss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很典型的天蝎座,平常总是很安静,像你能够从街上看到的千千万万女孩子一样,并不多说话,说话的时候会带些赧色,但从赧色下面又透出一些不易觉察的倔强
ss是做儿童图书编辑的,我觉得这工作实在很适合她。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天真与深刻的综合体,所以应该能够去驾驭那些出版给小恶魔们看的文字和图画
ss很有理想,她曾经辞职几个月,沿着大半个中国的国境线走了一圈,坐火车,有时硬卧有时硬座或者站,住青年旅舍。现在她要去法国
ss吃素,而且不像我这样假模假式,她是真的吃全素,但她没有信仰
文章结尾的时候我会贴ss的blog地址上来,你就知道我说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了
但现在我要拐到我描写ss的真正目的上来了
我对ss的冷静和洞察力总是很心悦诚服,但有点恐惧
高中的时候我交第一个男朋友,ss斩钉截铁地说,他配不上你。两年后,分手了,我被甩
大学的时候我交第二个男朋友,ss斩钉截铁地说,他配不上你。七年后,分手了,我被甩
现在我交了第三个,ss见了一面,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以上的话。我很恐惧
好吧,也许这个毛骨悚然的预言实际上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完全与睿智的ss姐姐无关
现在我要贴她的blog地址了,去逛了的人别说是我干的
19 mars 简明藏语口语普及一下藏语,万一发生危险时,好排上用场 汉语 藏语 你好 扎西德勒 谢谢 突及其 对不起 贡达 好的,没问题 那翁 再见(自己留下) 卡里飞 再见(自己离开) 卡里秀 你叫什么名字? 名卡热 我的名字是… 额阿名纳 你从哪里来? 卡内沛巴 我明白 哈古松 我不明白 哈古吗松 你明白吗? 哈古松厄 好汉饶命 ------ 乌哈嘟里(重点掌握) 10 mars 今天抽到的签您所抽的签为: 上
解签: 心茍不愆,何惜於人言。一人之心茍不愆。无违悖道德之事也。自不怕人言之畏耶。心正自心安理自得。再言之。事之无可奉告之於人之时。心内无疚於人之时。自无烦燥之时。此乃者一人长生永乐之道。 貌似有点准。
目前还没有人抽到重样的。地址如下:(欢迎大家把抽到的结果贴上来哦)
两首燕姿的歌开始懂了
我竟然没有调头
最残忍那一刻 静静看你走 一点都不像我 原来人会变得温柔 是透澈的懂了 爱情是流动的 不由人的 何必激动着要理由 相信你只是怕伤害我 不是骗我 很爱过谁会舍得 把我的梦摇醒了 宣布幸福不会来了 用心酸微笑去原谅了 也翻越了 有昨天还是好的 但明天是自己的 开始懂了 快乐是选择 我不难过
又站在你家的门口 我们重复沉默 这样子单方面的守候 还能多久 终于你开口向我诉说她有多温柔 虽然你还握着我的手 但我已不在你心中 我真的懂 你不是喜新厌旧 是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当你寂寞时候 别再看着我 说着你爱过 别太伤痛 我不难过 这不算什么 只是为什么眼泪会流 我也不懂 就让我走 让我开始享受自由 回忆很多 你的影子也会充满我生活 我并不懦弱 你比谁都懂 虽然寂寞 这会是我 最后的宽容 抱紧我 再抱紧我 这一份感动 请你让我留在胸口 别再说是你的错 爱到了尽头 是非对错 就让它随风 忘了所有 过得比你快活 不要再说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现在分手 总好过你不爱我一拖再拖 松开你的手 离开你左右 我向前走 这会是我 真正的解脱 6 mars 老娘不干了伤心了那么些年,直到得到这结果
结果还得为这个结果伤心
回头想想真tm累得慌
凭啥啊
从今天开始,一天都不能再伤心了
再多伤心一秒钟、再多掉一滴眼泪都不值!非常不值!
从今天开始,使劲好好活吧 5 mars 转载,看着挺解气的北京姑娘 二了吧唧的
北京姑娘,在学校里是一不太招人待见的群体.有一阵儿风传找一北京人结婚可以落户口,北京姑娘也就手儿火了一阵儿,后来也就没下文儿了.北京孩子因为高考分数普遍偏低而一上大学就遭同学看不起,我们学校训师弟师妹准先挑北京的开刀.北京孩子懒,吃不了苦,还天天净一副大爷范儿,走哪儿都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儿.北京男孩儿不惧这个,人有户口有房子,从偏远山区考大学考出来的漂亮姑娘有的是愿意嫁北京高中毕业的胡同串子的.北京姑娘就难了.咱嫁北京爷们儿吧,拼长相拼性格都拼不过外地妞儿.往外嫁吧,咱还真受不了伺候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姨子那份儿窝囊气.招一上门女婿吧,先不说家里外面人都怎么看,单咱自己爷们儿,但凡有点儿起子的,谁受的了这.没起子能忍的主儿,说实话咱北京姑娘还看不上呢.哎,里外里就这么四六不挨着.北京街头大龄女青年眼瞅着就成了灾. 说这么半天,北京姑娘到底什么样儿.
北京姑娘普遍不漂亮,经我长期观察.倒真不是咱天生底子差,烂泥糊不上墙.北京姑娘不会打扮,也不爱打扮.牛仔裤能穿四季,几十块钱一件的T恤衫一买一兜子.凭你妈什么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受这份儿洋罪让别人看了高兴,咱纯棉T恤揉一身褶子穿着满大街蹦达咱自己舒坦.裙子,还超短的?走累了敢往地下坐么?高跟鞋?赶的上公共汽车么,急了能直接飞腿踹人么?化妆,咱也抹,可让咱一天拿出两三个小时妙眉画眼儿咱没那份儿耐心.看咱顺眼就多看两眼不顺眼滚谁逼你丫看了.
北京姑娘好吃.没辙,咱北京好吃的多.祖国各地下来新鲜水果蔬菜什么特色小吃连各地特产的药都一车皮一车皮往咱这儿运.有人带咱进非得正襟危坐衣冠不整不得入内的号称上流餐厅,咱为了吃也能夹着尾巴穿上小礼服左刀右叉笑不露齿装出淑女范儿好好吃一顿.街边儿上,芥末堆儿卤煮,跟一帮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儿,咱也该吃吃该贫贫轰着蚊子一点儿不耽误咱低头喝豆汁儿.
好吃但是咱不会做.哎,妈都太能嗝儿了.初一的饺子,正月十五的元宵,端午的粽子,过年过节四大盆八大件儿,咱亲妈眼珠儿不错一会儿就弄得了咱根本插不上手.那咱妈都哪儿学来的啊?估计也是岁数到了当了小媳妇儿两眼一摸黑给自己扔进厨房就熬了这么多年.
各地婆婆都看不上北京媳妇儿.咱也孝顺,咱比谁都孝顺,咱觉得不孝顺的人那根本就不叫人.可是咱不会来事儿,看不出个眉眼高低.咱觉得真亲的话搁事儿上才能看出来平常用不着这假招子,是亲生的么就一口一个妈叫的那么欢实.
北京姑娘娇气.没错.咱打小儿用不着吃苦.山沟儿里重男轻女咱北京人管女儿叫"女花儿"自出生家里人就跟花儿那么疼着宠着.谁说北京大爷没绅士风度了,小时候家里要有好几个孩子的,大人肯定教育男孩儿保护姐姐让着妹妹,再困难的时候咱也不用跟自家兄弟抢食儿.不能吃苦,这是咱北京姑娘的福分.
北京姑娘任性.南方姑娘通情达理,东北姑娘不高兴了干脆不讲理,咱北京姑娘讲理,讲咱自己的理.广告里怎么说来着?我听话,我只听自己的话.
南方姑娘温柔似水,东北姑娘爽朗豪气,咱北京姑娘...温柔好象是不老会的,爽朗...也许吧.真你妈四六不靠.咱就会偶然跟家里大人或者自家爷们儿耍个小性儿也一样招人疼.
南方姑娘爱被别人照顾,东北姑娘大姐范儿酷爱照顾别人.咱北京姑娘自己不需要人照顾,谁没长手啊用不着爷们儿跟伺候月子似的伺候着,咱自己过的挺好.同理可证,谁也别惦记让咱照顾.
要是分手了.南方姑娘委委屈屈一步三流连,东北姑娘咱谁也别想好好过老娘跟你玩儿命.咱北京姑娘好和好散,咱回家也蒙被窝里哭,也舍不得,也觉得你丫这事儿办的不仗义,可咱当着你能笑模样儿的,说声再见.咱当不了两口子还能当哥们儿犯不着撕破脸.你甩了咱咱才不跟你玩儿命呢,命是自己个儿的,咱得过的比跟你在一块儿的时候还好,卖了孩子买笼屉,不蒸馒头蒸口气.
南方姑娘能忍,识大体顾大局不算,回家还忍忍一辈子标准贤妻良母.东北姑娘急了才不顾哪儿跟哪儿谁跟谁劈头盖脸盖脸给你一顿卷.咱北京姑娘该给你脸的地儿肯定给你脸,就算你丫不识抬举非登鼻子上脸,兄弟面前你喝高了抽咱俩大嘴巴咱都不还嘴,你等着回家的.咱不跪搓衣板现在家里都用洗衣机,你等小爷给你卸暖气片.
一帮人出去玩儿,跋山涉水的.走不动了腆着脸让爷们儿背的估计是南方姑娘,东北姑娘累了也不说咱姐们儿能服软么咱生扛.北京姑娘,咱北京姑娘知道自己走不下来的地儿根本就不去,真去了走累了来来来铺张报纸咱打会儿升级,着什么急啊投胎去啊,歇着歇着.
大家坐一块儿聊天,其中要是有一特二的还滔滔不绝.南方姑娘心里瞧不上你嘴上不说自己开个小差琢磨点儿自己的事儿,东北姑娘端起杯子来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咱整.北京姑娘,咱北京姑娘实在,装什么B呀你丫的,有完没完,滚.
同理,跟朋友上街买衣服,试一件儿出来,"我觉得旁边那件更适合你",南方姑娘."好看,贼拉好看."东北姑娘.你要听谁直接"太你妈难看了,脱了脱了."这准北京姑娘.
自家爷们儿跟人打起来了.南方姑娘百分之百的劝,两头儿讲理,当然南方男人也挺难跟人打起来的.东北姑娘死命拽着自家爷们儿,嘴里冲着对面儿戗火儿的孩子骂骂咧咧.你要什么时候看见一姑娘自己抡着板儿砖往上冲,爷们儿跟边儿上乐着"姐姐,消消气儿",得,北京姑娘.
打不起来,吵起来了,好吧.各打五十大板,跟两边儿絮絮叨叨讲理那个,南方姑娘.护着自家爷们儿数落对方不对的,东北姑娘.北京姑娘,别提了,跟哥们儿永远比跟自家爷们儿亲,但凡戗起来了肯定是自己老公不对.委屈,不明白是么?自己爷们儿应该有个爷们儿样儿,爷们儿什么样儿,爷们儿该忍的时候得知道忍.
姐们儿心烦了,找闺密喝酒解闷儿.那跟边儿上苦口婆心劝,劝完没用自己扭脸儿走了的,南方姑娘.比你喝的还多,喝完给你讲自己不幸的恋爱史比你还郁闷的,东北姑娘.北京姑娘,咱听你说,看你喝,咱自己不喝,喝多了姐们儿一会儿还得送你回家呢.
朋友失恋了,跟祥林嫂似的逮谁跟谁说."你不值得这么做,你要想想以后,以后..."南方姑娘."抽丫的,姐们儿帮你点他们家柴禾垛."东北姑娘."有完没完了你还,落下病了吧,值当么,姐们儿带你HIGH去."北京姑娘.
北京姑娘单纯,咱不算计别人被别人算计了自己也不知道,当谁都是朋友,看谁都没有害人的心.
北京姑娘实在,谈恋爱的时候不会玩儿花活,你问什么说什么,一点儿不拿着.爱你,咱俩结婚去吧死心塌地跟你一人儿过.不爱你,你把山跪塌了都没用,哭,你一大老爷们儿哭个P,收拾收拾麻利儿滚.
北京姑娘爱起哄,看什么都好玩儿.
北京姑娘二了吧唧的,没错.
北京姑娘招人疼么?你能不疼么? 4 mars 独自长大的孩子——成才(三)三、歧路
老实说,电视里的成才可比小说中的可爱多了。小说里,成才“冰寒彻骨”地训斥孬兵许三多;许三多成了全连的尖子后,出于嫉妒,成才不理睬他了。 可是小说里有一段描写,深刻地揭示了成才跳槽的原因,电视中却没有表现。所以只看电视的话,成才的跳槽令人难以接受。 那是在钢七连乘火车去参加对抗演习的路上,史今看着成才,“成才也在往车厢外看着,那份憧憬和专注和许三多是一样的”。许三多“忽然发现成才在车厢一角,仍和他一样在看外边,有些伤感也有些茫然”。 “憧憬和专注”是因为“外面,好大,都没去过”(许三多语),是这两个孩子对外面的精彩世界的心动;而“伤感和茫然”则是因为成才这个孩子已不再蹲在墙角为理想而激动,他开始为现实忧虑,他在长大。 就是在这列火车上,成才告诉许三多:“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总得有人说。我想跟你说,如果这次演习没有突出表现,我想去三连。”“两年役期很快就满了,现在有限的不光是机会,还有时间。” 从对成才的塑造来看,小说其实比电视更深刻。成才对跳槽的考虑并不像电视中的那样轻描淡写,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是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梦想,向现实妥协的痛苦选择。 这时的成才和许三多一样,还不是士官,只是义务兵,两年的服役期满后,就得退伍还乡。如果能升为士官,那么就转为志愿兵,可以延长服役期。当然,如果更进一步,能够上军校或提干,那就可以当上军官,算是有了一个比较稳定的职业了。不过这对普通一兵来说,几乎近于梦想了,因为仅仅转士官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记得新兵连训练时,伍六一对许三多说过的话吗?“五公里越野,我跑了五千公里才跑出个全师第二,靠这才转的志愿兵!”——可见竞争之激烈,机会之稀少。 军营并非世外桃源,现实生活中的阴影也会投射到军营中。从成才、史今等人的命运中,我看到城乡的差距,看到现行的二元制户籍制度给无数农家子弟带来的创伤。 我国的户籍制度将户口分为农业与非农业两种,所有的国人自出生那一刻起就被人为地划分为两个人群,并由此而享有不同的社会待遇。 多年前,年轻的我读路遥写的小说《人生》,对书中主角高加林为跳出农门不惜代价甚至不择手段还有些不解,可现在的我多少能明白一些了——因为我们的社会对那个沉默忍耐的人群有太多的不公,从基础设施到文教娱乐,从社会福利到收入水平,城乡之间的巨大差距已是中国之伤。 以军队来说,在征兵时,农村来的兵源要占总名额的三分之二,甚至更多。这不仅因为农业人口在国家人口中所占的比重较大,也因为涉及到复员安置的问题。城镇青年退伍后当然照样是城镇户口,符合一定条件的还要安排工作,至少也可以去领一个自谋职业证,享有一定的就业优待。而农村青年退伍后依旧是农村户口,只能领一笔安置费回原籍,他们中的大多数就从此回家务农了。 所以钢七连的竞争才会如此激烈。和我国的大部分部队一样,钢七连的士兵大概以农村出身的居多,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想留下来。史今对许三多吼着:“你再这么干下去,明年我就得走人了!”伍六一对一连长说,自己想在当兵的这条路上走得远点。成才则甫入军营就想在这里干一辈子了。 在下榕树,史今问成才:“你爸爸说,你的学习成绩已经可以考上大学,你为什么还选择放弃高考,而想应征入伍?”成才没有正面回答,来了一段经典的朗诵:“从小我就有一个伟大的理想……” 我相信看过这一场朗诵的观众大都和当时的我一样,笑得几乎岔气。可是看了成才自己抽的烟之后,我明白他为何要入伍了。 姑且不说成才的真实成绩能不能考上大学,就以他的经济条件来看,他能否读得起大学尚须打个问号。像许许多多面临着同样窘境的农村孩子一样,为了谋个实实在在的前程,他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兵。 对一个农村家庭,尤其是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农村家庭来说,当兵的重要性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家里有个当过兵,也就是见过世面的人,可以提高整个家庭在村子里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当兵可以改善家庭的经济状况。
服役期间的津贴虽然不高,但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已经能很大程度上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而且退伍领到的那笔安置费,可以解决人生中的一些大事,比如盖房子、娶媳妇…… 战士们想留在部队,当然主要是出于对部队的热爱,但老实说,他们中的一些人不见得没有现实的考虑:津贴费会随着军龄的增长而上涨,安置费也会因此而增加;即使不能在部队干一辈子,在没有其他更好出路的情况下,能多待几年也是好的。 成才的家庭条件在下榕树乃至当地并不算差,只是他退伍后的出路依然有限。看着成才,看着史今,我心里真有说不尽的痛惜:城乡差别对很多人来说只不过是纸上的字眼,但对无数的史今、成才们来说,却是生命中不得不承受之重。根本无关人品,无关能力,只因为生于农家,很多大门就无情地对他们关闭了。这是史今、成才们的痛苦,又何尝不是我们整个国家之痛。 不过成才和许三多不一样,他的主观能动性很强。在火车上,成才指着自己与许三多刚入伍时经过的山,对许三多说:“再经过这座山的时候,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不能是人家要我走,是我自己要走,有一个更好的地方等着我,一种比现在还精彩的生活。”——因为入伍,成才离开了闭塞的山村,初窥山外的精彩世界。他强烈地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成才对现实有准确的判断,他明白自己比不上许三多:“许三多,你是个聪明人……你又比傻子还认真。在七连谁能抢得过你?”所以他下了决心:“七连好兵太多了,在这里要被埋掉的。三连要尖子兵,到三连我能拔头筹。” 成才热爱他的狙击枪,可红三连没有狙击手。一个连的战术配置不太可能因成才一人的到来而改变,所以为了去红三连,成才付出的代价是放弃自己的狙击之梦。 如果说在军营扎根是成才的最高理想,那么成为一名优秀狙击手就是从这条根上开出的一朵美丽的花。为了留下来,为了扎根,成才准备亲手把这朵花折断。 成才的跳槽其实很无奈,但这是出身城镇的甘小宁、白铁军难以理解的。 白铁军退伍不久就开了家小公司,很明显他的家庭出身不错。甘小宁在钢七连优秀而不拔尖,老A选拔时,他的意志、他的吃苦耐劳明显逊于伍六一、许三多等人,所以我认为他极可能不是农村子弟(这倒可以解释甘小宁和白铁军为何比较要好了,毕竟他俩的共同语言会更多一些)。 成才那三包烟其实是一个农村孩子为了留在军营的小小花招,甘小宁和白铁军对此最为不屑。老A选拔后,伍六一原谅了成才的跳槽,而同样参加了老A选拔的甘小宁却直到五班的那次射击比赛前都一直鄙视着成才。这不光是个性使然,一定程度上也是出身不同造成的隔阂。 从更广阔的意义上说,成才的跳槽,也是一种梦想与现实的冲突。
少年时代的梦想,无论在别人眼里,在长大后我们自己的眼里,它是多么天真幼稚得可笑,是多么不切实际到缥缈,那是年少的我们心底开出的一朵纯真的花。它常常无关富贵,凝聚着少年时代的渴望和激情。 成才为什么入伍不到两年就成为全军的狙击比赛第三名?我个人认为,想把工作做到最好,想达到任何行业的顶峰,除了需要专业技能外,最不可缺少的就是热爱。仅靠逐利的本性,没有发自内心的热情,既走不远,也坚持不久。 成才并非一开始就是狙击手。许三多第一次到团部时,成才还是班里的副机枪手。他对许三多说:“我们机枪手希望我接他的班,可那机枪加上弹箱加上枪架可就太沉了啦。我还是想干狙击手,因为狙击手每次比赛都有露脸的机会。” 后面老A选拔的时候,让参选人员自选武器,成才选的当然是狙击枪,伍六一选的是机枪,许三多选的是突击步枪。从对武器的选择上,几个人的个性就可见一斑。 许三多评价伍六一:“伍六一不说话,但总想扛起一座山。”体力最好,最能担当的伍六一选择的是比普通枪支沉重,但火力也更强大的机枪。从来就认为自己平平常常的许三多选的是普普通通的步枪。 成才最初想作狙击手是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不喜欢太沉重的负担,他又爱出风头,爱露脸,所以和机枪手比起来,他当然更偏向狙击手。 虽然选择当狙击手时,成才可能并没有全面地考虑自己的个性等多方面因素,但是狙击手的职业素养渐渐潜移默化了成才的性格。 成才对许三多说过:“从小我爹就教我,作人一定要有目标。”而成为一个狙击手后——“在茫茫中寻找一个点,一个目标,瞄准,锁定,击发”。本来就目标感很强的成才,因此更强化了他为达到目的不惜一切的个性。 狙击手的职业性质要求他们必须比其他战士更冷静,更注意观察和判断周围环境。这一点也比较适合成才:小说中,成才刚踏上军列时的冷静(当然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一到新兵连就明白了这里机会稀少,生存不易;对自己在七连出不了头的准确判断…… 总之,成才适合作一名狙击手,他也爱上了他的狙击枪。 电视里,枪口后是成才沉着的眼睛。他为了自己的目标,忍着饥渴,对许三多送到他嘴边的食物毫不动心。小说对此的描写是:“如果他平时有些浮躁,那么一枪在手时就躁气去尽,只剩下沉着。他的眼睛像与瞄准镜长在一起了,枪管的指向在难以觉察地调整,并且看起来已经这样待了几个小时。”——这一人一枪实在是相得益彰。 成才那枝狙击枪的世界里,有市侩吗?有功利吗?我很难想象他一边盘算着转士官的机率有多少,计划着怎样讨好连长指导员,一边还能弹无虚发,枪枪中的。 “这个世界只剩下你和目标两个……”——端起狙击枪的成才,只有专注,只有执着。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成才,最自然、最本真的时刻有两个:一个是他在许三多面前,一个就是他一枪在手,心无旁鹜的时候。 狙击,是成才的梦,成才的爱,成才生命的闪光。 但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能实现的。我们不是遗世独立的隐士,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有时候,逼着我们放弃梦想的,是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是现实世界的各种利益,甚至是最基本的生存。
团长说:“想到和得到中间还有两个字,就是做到。”可我得残忍地说一句:“即使你做到了,有时候你还是得不到——这就是现实。” 成才拼尽全力,做到了他的最好,可是生存的危机还是逼近了他——役期将满,退伍在即。 成才以一个狙击手的冷静作出了转连的决定,并背着高城和钢七连其他所有的人联系好了红三连。从小说里和电视上我们都看不到这个过程,但我很想知道,成才是以一种什么心情作出的决定? 我们很多人都为各种原因放弃过年少时的梦想。多年前,我放弃的时候也曾经心如刀割,也曾经半夜泪湿衾枕,那么成才呢?他可曾辗转反侧?他年轻的天空可曾洒落忧伤的雨滴? 成才很清楚,生存是一切梦想的前提,他必须首先保证自己能在部队生存下去。前面也说过,在军营扎根是成才的最高理想,他放弃狙击,跳槽三连其实并没有背弃这个最初的愿望。 可是成才对狙击枪有多热爱,对放弃它就有多不舍,所以,他对许三多说的是:“如果这次演习没有突出表现,我想去三连。”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能用演习中的突出表现,换取一个“又转士官又拿狙击枪”的机会。 从某个意义上说,这场演习对史今和成才都近乎背水一战。 所以,演习中我们可以看到,成才在扣动扳机时,嘴角会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微笑;在高城让他回去讲授狙击要领时,他的眼神会忽然一亮。 在部队,即使枪里没有子弹,把枪口对准自己人也是大忌。明知如此,成才为什么还拿他的狙击枪乱瞄?他瞄史今,瞄许三多,甚至还瞄上了指导员,结果当然是他被指导员呵斥。在领导面前犯这种低级错误,简直是故意找骂,这可不像平时的成才。只不过这时的成才因“击毙”了四个敌人,“一个人比一个班歼敌数量还多”而兴奋得难以自抑。 于是,成才叫来了许三多,两人避开其他人,蹲在战壕一角聊起来。入伍两年不到,这两个孩子长大些了,不再像新兵连时一腔激情地蹲在墙角谈理想,而是谈起了更现实的前途问题。但始终没变的是,成才的听众还是许三多。 许三多可能是全连最关心成才的人了。成才在等待目标时,是许三多给成才送来了干粮。虽然被成才叫去聊天前,许三多看着“牺牲”的史今和其他战友还忧心忡忡,但他很快就感染了成才的喜悦,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神采飞扬的朋友。
成才把这次与老A的对抗视为一次为了梦想的拼搏,“击毙”敌人后,他看到了一线实现自己狙击之梦的希望,所以他欣喜若狂。就像幸福中的许三多顾不上为老马的退伍离去而伤心,成才也沉浸在个人成功的喜悦中,几乎没有考虑连队的失败和战友的“牺牲”。 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中,成才兴奋地对许三多说着自己狙击时的感受,连眉毛眼睛都跳起舞来。但袁朗一声枪响,成才就从云端上跌落到深渊里。 中枪那一瞬间,成才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他翻落战壕呆坐着,直到被扑过来的许三多摇晃着才醒过神来:“完了。”“一枪就让人干掉了,没机会了。”呆滞的目光,平板的语调,此时成才的表现酷似昨夜被击中的史今——失去了希望,一眼看到了前方那个痛苦的结局。 许三多还竭力安慰成才:“你还有机会,你忘了,你是枪王!”成才却被“枪王”二字刺激得哭出声来:“枪啥王啊?一枪就让人干掉还枪王?”他擦着不知是被烟熏出的,还是从心底迸出的眼泪,迁怒于那个烟雾发生器:“啥玩意儿这是?”这时的成才真像一个失去了心爱糖果的孩子,哭着叫着,许三多已经一头冲了出去,直追袁朗。 终于,演习结束了,许三多回营地找到成才的时候,成才已经下定了离开七连的决心。悠扬的吉它声中,成才恋恋不舍地擦着狙击枪,他是在以此向这枝枪告别。 这时的成才,虽然把许三多当作倾诉心事的唯一听众,但在他心里,许三多仅仅是听众而已。成才还是只相信自己,在跳槽这种事关前途的问题上,成才没有与任何人,包括许三多商量,他一个人拿定了主意,一个人联系了红三连,并准备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后果。 许三多也明白自己在成才心中的位置——仅仅是成才的听众,不是有力量左右成才的人。这时的许三多,对成才还保持着一贯的谦卑,只会作成才的忠实听众,决不会质疑成才的任何决定。所以他附和着成才的话,由衷地称赞狙击枪“漂亮”,夸成才“帅”;听到成才要走,他阴下了脸默默地看着成才,可没有一句劝说。 但许三多还是为成才的即将离去伤心,聚餐时许三多一个人站在人群外,一如伍六一为了史今已经无可挽回的命运独坐角落。 而成才,独自站在营帐前,没有随着战友们一起举杯,只是不停地吃着零嘴儿,笑看人群:欢声笑语,酒花飞溅,一张张熟悉的脸……要离开了,多想把这一切都铭记在心…… 然后成才一低头,独自走向灯火阑珊处。 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成才,满面笑容地来向高城敬酒:“第一杯敬咱七连。”“第二杯敬连长。”“第三杯算是告别的酒吧。”——在钢七连刚刚战败的敏感时刻,在战友们举杯痛饮的欢乐时光,成才公然地向高城,向钢七连宣布了自己的跳槽。
成才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公开宣布?他一向重视“处人”,难道他不知道这会招致全连人的鄙视与唾弃吗? 转连之事,成才之前一直瞒着许三多以外的钢七连所有人。他怕风声走露,一方面钢七连不会同意,一方面也会引起七连战友的反感。 虽然钢七连从没有出现过跳槽的兵,但其他连队之间肯定有过类似的人事调动,而且这种调动也符合部队的规定。否则红三连不可能接受成才,成才也绝不会动转连的念头。 按照正常的流程,连与连之间的人事调配大概应该由上级主管部门下令,然后钢七连和红三连进行交接。只要命令下达,成才按规定办完手续离开钢七连,那么就不过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调动。虽然这也会引来一些不满,但决不会像成才现在公然挑战钢七连的荣誉这样令人痛恨。 那么成才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初衷,把自己逼到刀尖上呢? 成才这种作法,其实是一种发泄,一种遭到重大打击后的发泄。 参军之前,因为村长儿子的身份,成才一直很有优越感,很有自信心。但到了军营后,他在故乡拥有的优势都丧失了,他的心理落差是很大的。所以为了重新树立自信,成才就格外渴望成功。 成才在窗下教训许三多,让许三多“不仅拿自己当人看,还要当人上人”,他自己的目标是“做最好的狙击手”,对狙击比赛第三名还感到不满足——成才想要的,不光是和别人平起平坐,还要胜过其他人,这样他才能再次体会到优越感。 由于成才年纪尚轻,见识尚浅,也由于军队,尤其是钢七连把成绩作为对战士的首要评价标准,所以成才很自然地将成绩当作了衡量成败的标尺。 成才之所以“总想着比别人强”,“绷着,一直绷着,绷得都快断了”,就是因为他的心灵还不够强大,对自我的评价还主要依赖于来自外界的评价标准。他的确很快就重新树立了自信,但这种自信主要建立在优秀的成绩,而不是对自我的准确认知上。所以,他的自信其实非常脆弱。 成才曾经那么为钢七连骄傲,但对抗演习时一比九的战损率不仅打击了高城,也严重打击了成才对钢七连的信心。最重要的是,袁朗那一枪,摧毁了成才作为一个狙击手的自信。 成才在吉它声中对许三多说过:“我也觉得(吉它)好听,一直想学,可是没时间,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它(指狙击枪)上边了。每次听到别人弹琴,我就对自己说,没事儿,不会弹琴也没事儿,我是他们里边,打枪打得最好的,照样牛得很。”小说里还写道:“成才说:‘……我是个狙击手,要做狙击手就做最好的狙击手。’……成才有些茫然地模仿了一下袁朗用枪的姿势,对一个自命不凡的射手来说,那实在是个噩梦,另一个射手在几百米外的狙击居然如在十米内用手枪射击一样自如和迅速,成才已经就觉得没有任何指望了。” “打枪打得最好”,“牛得很”——成才的骄傲与自信很大一部分是狙击枪带给他的。袁朗那一枪对成才的打击不仅是打掉了成才的机会,而且还展示了一个成才此前想象不到,此刻还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 成才为了自己的狙击梦想付出了很多很多,但在袁朗这一枪之后,成才对自己的枪法心灰意冷,这些付出也就变得没有意义。演习前因为舍不得狙击枪而想留在钢七连的理由已不复存在,成才转连的决心已不可动摇。 演习中弹,成才受到了自信心崩溃,狙击之梦破灭,生存危机再次逼近的沉重打击。由于他从未向许三多之外的七连战友打开过心扉,也由于他始终要强地强装笑脸,所以除了许三多外,没有人知道成才的心伤得有多重。成才独自咽下了自己初次重大失败的苦涩。 小说中提到,这次演习中,钢七连“生存”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牺牲者”中包括了史今、成才、伍六一、甘小宁等不少尖子。其他“牺牲者”在一旁休息的休息,打牌的打牌,看起来都比较轻松,只有史今和成才最为绝望。 史今从夜里中枪后就几乎一直不说不动,经过一整天的调整,到会餐时他已经基本恢复了常态。这大概既因为他比较年长,性格比较坚韧,也因为他在演习前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但成才的平静就有些反常。这是成才入伍以来,可能还是一生中的初次惨败,而且袁朗的枪法对他是一个意料之外的重击,所以成才中弹时才会又哭又叫。但演习结束时,他听着吉它对许三多有说有笑,还哼起了小曲,会餐时也一直满面笑容。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真能如此自制?成才这时的平静不过是他爆发前的表象而已。 史今退伍时,木讷的许三多爆发过;钢七连改编时,强悍的高城爆发过。当内心的支柱倒塌时,巨大的痛苦是需要渲泄的,公开宣布跳槽就是成才的渲泄。 成才正是血气方刚、容易冲动的年纪,而且他从小就是个好斗的孩子,所以他的发泄非常具有攻击性,相当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捅了高城一刀。 敬酒的时候,成才心里正风狂雨骤。斟那杯告别的酒时,他用力抿紧了双唇;说完告别的话后,他低头垂下了视线——他紧张,不安,甚至有点心虚,但就是没有犹豫。这三杯酒敬得干净利落,显示着成才为个人前途奋斗时破釜沉舟的勇气。
高城对此毫无防备。他愣了一下才摇晃着起身,抬起成才的帽檐,看着成才的眼睛,说:“再说一遍。”而低眉垂眼的成才一抬眼,直视着高城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连长,我要去别的连队,我要离开钢七连,背着您干的。” 高城绝对没想到,就在他这个优秀连长眼皮底下,就在他最引以为自豪的钢七连中,会出现连史上第一个跳槽的兵。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成才的,新兵连分兵时他就看出成才是只“望月猴”,对成才的小野心、小花招他也一直心里有数,但他对成才的内心世界其实知之不深,还停留在分兵时的印象中。 虽然成长的方向未必正确,但成才在钢七连确实成长了不少。对自己的理想绝不放弃,明知即将面临道德困境仍旧悍然前行——成才的勇气很大程度上来自钢七连的熏陶。 而且,高城和钢七连的磊落多少还是感染了成才。联系红三连虽然是暗地里操作,但成才最后还是站出来向高城公开承认这是“背着您干的”。“大丈夫来去明白”——成才在不顾一切追求自己目标的时候,并没有完全丢掉自己的骨气。 高城只是军事主官,而且全连一百多名战士,他不可能对每个人了如指掌。但在对待成才的问题上,他和钢七连的其他干部的确疏忽了。 高城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张条幅,上书:“士兵平时即战时。”这不仅仅指平时的训练要贴近实战,也提醒着指挥官要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锤炼战士的心灵。 成才那三包烟在钢七连独一无二,高城和连里其他领导对此视而不见;成才的“假”、自私、冷漠,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重视。其实,一个私心太重的士兵真的上了战场,他未必不会与战友争最有利的隐蔽地点,未必不会去争夺战功、战利品…… 所以,经历过实战的袁朗挑选队员时,最看重的是“人”。袁朗已经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琐事与战术等重,真打起来时也别忘了这点。”但此时的高城,最看重的还是成绩。 高城的出身、学历,决定了他在军队中不会有生存的压力,所以他虽然明白,但很难完全把握成才这样的普通一兵为了生存的孤注一掷。所以,在成才毫不退让的目光下,高城茫然四顾,踉跄后退。 高城之所以同意成才的跳槽,不是像许三多所想的那样,因为他稀里糊涂地与成才干了那一饭盒酒,而是因为成才的私欲已经凌驾于团体的目标之上,高城已经无法驾驭成才。 “将者,将心也。”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不会仅仅满足于部下迫于军令的服从,一定更看重部下在精神上的追随。当高城面对成才的跳槽,发现自己在成才心目中已不再有绝对的权威,钢七连的荣誉感也不再是成才的最高追求时,高城是绝不可能留下成才的。当然,以高城的高傲,他也是绝不屑于耍手腕强行卡住成才的。 最后,对成才,高城只说了一个“好”字,转身就走。成才却看也不看高城,反而看了一眼向另一个方向悄然走开的许三多。 平时只能仰望的连长被自己一击而退,成才心里想必有些发泄后的快意。所以虽然被史今泼了一身酒,成才还是若无其事地笑着。至于四周射来的冷冷目光,那早在成才意料之中,他拎起酒瓶饮着酒,视若无睹地径自走开。 客观地说,成才的跳槽其实对钢七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甚至还比不上许三多那两个鸡蛋导致全班暴露的后果严重。
许三多那次暴露不仅使三班失去了流动红旗,更严重的是他一人影响了全连的演习成绩。从老马与成才的对话来看,当时也是一次大演习,参加的连队不止一个两个。三班被师部的侦察机发现,全连三个星期的作业全部泡汤,全连乃至全团的伪装潜伏成绩都会受此影响。所以高城当时才会如此恼怒,恨不能把许三多“拖出去毙了”。 成才提出跳槽时,已经出色地完成了演习任务,他一个人的歼敌数量比一个班的还多。而且钢七连本来有三组狙击手,也不会因成才的离去而战斗力大损。 那为什么史今、钢七连以及无数的读者观众都能原谅许三多而切齿于成才呢? 可能因为我们中国人的民族特性是感性重于理性吧,所以对人对事的评价往往重视动机甚于重视后果。 比如:《三国演义》中关羽在华容道放走曹操,虽然这是纵敌行为,但由于他纵敌的动机是顾念自己与曹操的旧情,所以“义释曹操”成了一则义薄云天的佳话。(以前我对这点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在中国坚持原则不讲情面的人会那么少了。) 又比如:“刀子嘴豆腐心”在中国并非是与“恶语伤人”等同的贬义词句,人们都承认其人的“豆腐心”可取,却忽视了“刀子嘴”对其他人的无形伤害。 推而广之,现在仍有政府机关和官员对工作中的失误以“出发点是好的”为借口来敷衍塞责,普通人也常以“我是一片好心”为理由来推卸对不良后果的责任。这些都是中国传统观念中不注重绩效的一种表现。 但我一直疑惑不解的是:为什么就连军队的纪律与法规都有情有义地对许三多格外宽容?许三多犯过不少错误,而且还有一些是比较严重的错误,但他在全剧中唯一一次不能算是处分的检讨是因为他抗拒史今的退伍。许三多不肯跟三连指导员何红涛回团部,躲了一夜不回营房,犯了“违抗军令”和“擅自外宿”的错误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这大概和五班的特殊性以及何红涛的爱兵之心有关。但许三多明显地违反了防红外作业规定,演习时暴露目标,影响全连乃至全团的成绩也没有受到任何处分,这就很难解释。剧中强调过钢七连的纪律严明(内务上的严格要求,成才在七连初见许三多时惊讶地打了个招呼就被班长厉声喝令归队),难道军纪规定过只要不是主观上故意暴露就可以免除处分? 说到许三多和成才,许三多是极为重视感情的人,他可以为了老马和李梦他们不回团部,也可以为了史今从孬兵变成尖子。与许三多相反,成才的理性绝对压倒了感情,从跳槽到日后的很多决定,他都绝无感情用事,只有理智得有些冰冷的取舍。 所以,剧中的史今和屏幕外的观众轻易就原谅了许三多,因为许三多的动机完全是为了史今能吃上早饭;高城和钢七连不能容忍成才的跳槽,因为成才的动机仅是个人的前途。 虽然成才的跳槽对钢七连没有实质性的损害,但他的自私伤害了钢七连的荣誉感,伤害了全连人的感情。成才与七连的离别冰冷而沉默,战友们都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叛徒”。
成才对这一切早有心理准备,一个敬礼告别了七班,在雨中走出了钢七连,他身边只有一个许三多相送。 一走出窗后的高城和战友们的视线,成才就笑着让许三多回去:“回吧。”许三多却沉静地坚持:“我送你。” 成才在别人面前的自制终于在许三多面前崩溃:“许三多!回去!你没必要同情我懂不懂!?滚蛋!”许三多执拗地微笑着:“我送你!” 成才愣愣地看着许三多温和的脸,那张脸上完全没有嘲笑与同情。成才渐渐垂下了眼,强忍着泪,看着七连的营房,喃喃低语:“我还以为,我就算没处下全连的人,也处下了半连的人,可是到现在,送我的还只有你一个。” 成才苦涩地笑着,低下了一直高昂的头。许三多平静地告诉成才:“其实他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成才强忍着抽泣,无力地跌坐在马路边:“三呆子,我这次……我这次是不是真的有点……有点过分了?”许三多没有回答,只一如既往地对他微笑。 成才回顾了一下七连的营房,开始低头哭泣。他不是没有努力装出笑脸,但最后还是放声大哭起来。 他一向是个多么骄傲多么要强的孩子,他的笑容总是挂在脸上,他的眼泪总是藏在心底。面对夭折的梦想,他听着自己不得不放弃的吉它笑;提出跳槽的聚餐会上,他在战友们鄙视的目光下笑。但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在许三多面前,成才暴露了他的痛苦他的软弱,泪水和着雨水尽情地流淌着。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结束了,机敏的执着的自私的成才失去了天真。 其实,在下榕树对着史今朗诵时的“小水滴”成才还是天真的,在新兵连与许三多谈理想时的“天马”成才还是天真的,在钢七连轻狂得意时的“尖子”成才也还是天真的。但当他认识到现实生活的严峻,决心用自己拥有的去换取自己想要的,放弃了梦想时,这个孩子就不再天真了。 独自彷徨,独自决定,独自承担——成才独自经历了这一段心灵成长,成长的伤痛都化作了这一场雨中的恸哭。 不过,成长过程中的酸甜苦辣本来就应该自己咀嚼吧?虽然十八九岁真的不是一个心智很成熟的年纪,但能够参军,从法律上说就已经成年,应该承担起一切责任。自立自强,自己对自己负责,这不是对一个成年人最起码的要求吗? 何况,对成才这一类人来说,“独自成长”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虽然现实生活中,对待他人像史今对许三多那样从身到心,无私而细腻的关怀是极少有的,但每一句鼓励的话语,每一个温暖的微笑,每一只伸过来的手……都值得我们珍惜。敞开心灵的许三多总会在某个路口遇到自己生命里的史今,而心里只有自己的成才即使遇到了史今,也只会擦肩而过。 成才和很多能力很强的人一样,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不指望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习惯了自己面对一切问题,解决一切问题。和许三多那种可怜巴巴的形象相比,成才这种强者的姿态,使别人很难想到,成才本身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他也需要关怀。
成才的心灵其实很封闭,他大概太习惯于从狙击枪里看世界,心里只有自己和目标。他的冷漠使他的内心像一片冰雪,即使整个世界春暖花开也不能温暖他。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从人际交往的角度来说,这个“道”大抵是“善良”、“真诚”、“感恩”……成才在这方面还存在很大的缺陷。他的军事技能不是与生俱来,离不开他的班长以及班上的老兵们对他的悉心教导;长期寝食同步的共同生活中,战友们肯定对他有过关心和帮助;他的毛病大家看得一清二楚,大家一直对他宽容忍让。但成才根本没想过这些,不感恩,不知足,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获取更多成功。 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成才一直在飞奔,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来好好看清自己,看清周围的人。 成才对自己的战友并没有深入地了解,他还以为:“我就算没处下全连的人,也处下了半连的人。”可连许三多都知道:“其实他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不是成才那三包烟之类的小把戏为他赢得了人气,战友们真心接纳的是那个为了理想不惜汗水,全心投入全力付出的真实的他,是那个为了七连的团体目标和战友们一起奋力拼搏的他。 成才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知道自己将付出代价,但没想到这个代价会让他如此痛苦。他让许三多回去,是为了维持自己一贯的强者形象,不想让任何人,包括许三多,同情他,看到他的失态。他一直在强颜欢笑,但最后的恸哭只能说明,这个孩子的心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硬,那么冷。 成才低估了自己对钢七连,对战友的感情。离开七班时,他留下了一条红塔山——明知这样做并不能改变大家对他的恶感,他还是把一整条自己舍不得抽的最好的烟留下了。他为七连没有其他人来送自己而痛心不已——说明他还是看重战友们的情意,他越在乎才会越难过。 这一场离别,成才其实还是没有看清自己的内心,他只看清了一个人——许三多。 许三多坚持要送成才,不是同情成才的孤凄,而是出于真正的理解。他和成才,就像两片并生的绿叶,从同一根枝头上萌发,同根同气,共同经历了阳光和风雨。所以他理解成才的理想,理解成才的努力,理解成才的执着,也理解成才的不舍。 与钢七连的其他人不同,许三多对成才的跳槽,除了理解,还有钦佩。小说里,许三多在送成才时,对成才说:“我佩服你!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也敢要!” 到目前为止,许三多的个性还是比较软弱自卑的,很容易就屈服在别人的强势之下。 许三多想读书,但父亲不让他读,让他参军,他就参军了;他初进钢七连大门,被高城高高在上地问一句:“许三多,你是好兵吗?”他就丧失了自己一个人修路的勇气,顿时蔫了下去;他成了尖子,但还老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总是勇于认错,急于认错…… 我们常常会羡慕那些拥有我们没有但很渴望的一切的人,许三多对成才的自信、坚决……也是很羡慕的,甚至可以说是崇拜。新兵连,成才让他去找伍六一攀老乡,找史今求情,他全都照办;成才对他说“当兵的最充实的就是打枪”,他就不愿留在团部作一个送文件不摸枪的兵;成才带他看了战车,他心里就装进了战车的梦想,盯着团长的战车模型不放。 许三多冒着全连之大不韪来送成才,不仅仅是同乡之情,朋友之义,也包含了他对成才跳槽这种勇气的钦佩。 许三多对成才的相送,彻底打动了成才。 成才问许三多:“三呆子,我这次……我这次是不是真的有点……有点过分啦?”这是成才在剧中最后一次叫许三多“三呆子”,也是第一次在自己不能确定时询问许三多的意见。 从此,成才不再居高临下地对待许三多,他把许三多当成了可以平等相待的知己。 成才走了,去红三连任了班副,也转了士官,但他的命运没有青云直上,而是急转直下,不久就被分配到草原五班。
成才告诉许三多这个消息的时候,情绪低落。但这一次,许三多对成才的感受不太理解了。 因为草原五班对成才和许三多的意义迥然不同。对成才来说,那里是“班长的坟墓”,纵然他技能出众也没有用武之地;对许三多来说,那里是“单纯快乐的天堂”,有许多美好的回忆。 成才对许三多说:“我每天都怀念在七连的日子。”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一方面,他对红三连让自己去五班的安排非常不满,另一方面,他经历了钢七连更为火热更为激烈的训练,红三连对他来说是比较平淡的。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他的狙击枪。 虽然袁朗那一枪对成才的打击相当大,但袁朗打掉的是成才对狙击的自信,或者说是自满,成才对狙击枪的热爱是打不掉的。所以,成才从路边跳出来拦住许三多时,手里拿的是一副弹弓。不完全是童心未泯,主要是因为摸不着狙击枪了,成才用弹弓聊以自娱。 放弃狙击枪,抛弃钢七连,成才为了实现自己在军营里干一辈子的理想,付出了那么沉重的代价,换来的却是去五班这样的结果。可想而知,成才受到的打击有多大。 由于全剧是以许三多为主要视角,所以我们看不到成才面对这次打击时的反应。实际上,对成才来说,这次打击更沉重。 上一次演习失利,还有红三连作为退路,成才心里还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他一定想过,在红三连好好干,争取机会实现理想。但现在要去的是五班,全团都把那里当成“班长的坟墓”,想想过去最优秀的班长老马,成才心里该有多么绝望。更让成才觉得讽刺的是,去五班是自己付出了沉重代价的结果,所以他对许三多说起时,充满了苦涩的自嘲。 不过,成才的成长也由此体现出来——他比以前更能“扛”了。 虽然所受的打击比上一次更沉重,濒临绝望,但成才还是刚强地用“选择了当兵就得做能扛的人”来鼓励自己,独自扛住了不甘、失落、绝望…… 他也不再像上一次那样任性地发泄,而是默默地借酒浇愁。至于他不准许三多在他烦恼的时候笑:“最烦你的笑,你上下两排大白牙……”这纯粹是一个孩子在知心朋友面前的小赌气小发作。 成才为什么会被分配到草原五班?这有好几个原因。 第一,从许三多被送到五班的情况,我们可以推测出,五班的兵大概和当时的许三多差不多,都是孬兵。一帮孬兵如果没有一个优秀的班长带领,肯定会每况愈下,孬得不可收拾。 第二,不管五班在战略上有没有意义,它既然设立了,那么没有军事意义也有政治意义。对红三连来说,一旦五班出事,就是政治事件。所以,对这种山高皇帝远的独立作业单位,连里一定要派最可靠的班长去。 第三,虽然成才等普通战士这时还不知道钢七连改编的消息,但红三连的连长、指导员已经听到风声了。虽然高城以前一直压在他们头上,但他们对高城,对钢七连到底还有同袍之谊。军人的感情都是相通的,虽然他们从红三连的团体利益出发,能接收跳槽的成才,但从个人感情上,他们未必不把成才视为七连的逃兵。 第四,红三连的连长指导员要照顾三连战士的情绪。三连的战士并不傻,他们也知道“机会稀少,生存不易”,对成才这种摆明了是来抢占士官名额的人,他们不会有好感。说不定他们还会在背后抱怨连队领导“胳膊往外拐”,“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打发成才去五班,可以平息三连战士的不满。 第五,成才刚到红三连不久,从感情上说他还是个“外人”。人和人总要讲个“情分”,总有个亲疏之别。对红三连领导来说,既然李梦走了,五班总得有人去,那么与其让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信去,不如让外来的成才去。 第六,去五班绝对是件苦差事。作领导的处理人事,一般会在给下属吃大苦头时,给点小甜头作为安抚。成才正好刚转士官,让他去五班,红三连的领导觉得这样也对得住成才了,说得过去。 第七,最重要的是,红三连最初愿意接收跳槽的成才时,并没有想到成才会在那样一个时间,那样一个场合公开宣布跳槽。高城是军长的儿子,红三连的领导肯定不想与之结怨,所以红三连与成才在办理此事时本来是暗地里操作。但成才的做法把自己变成了七连的公敌,红三连成了他的帮凶,这让红三连十分尴尬。把成才打发到五班,红三连的领导也松了一大口气。 总之,李梦调走是个偶然事件,但对成才来说,从红三连领导到普通战士对他的看法都不太好,他在三连遭遇困境是必然的。 许三多还不太明白成才对五班的绝望。他为成才转了士官而惊喜,忍着腰痛给成才敬礼,真心实意地向成才祝贺,赞叹成才:“你什么都走在我前边。”他还是习惯性地服从成才,成才不让他笑,他就抿嘴强忍着乐。
说到许三多,从这一小段剧情来看,他的感情,他的生活实在封闭得令我惊讶。 成才和许三多一起去食堂时,对许三多说:“好久不见了,聊聊。”成才肯定是不愿再回七连营房的,这句话只能说明,许三多很久没有去三连找过成才。如果不是路上的偶遇,成才连向许三多诉苦的这次机会都没有。 吃饭时,许三多对成才说:“我挺想他们的(指五班)。”可是老魏退伍,李梦调到团部他都不知道,很显然他也一直没有与五班的战友联系过。 再联想一下后来许三多因杀人而崩溃回到702团的情节:伍六一汇回了许三多给他的三千元钱,结果因为许三多一去A大队半年没消息,汇款无法转交,全团营连干部都被告知,见到许三多就要把他留下;老A选拔后不久,甘小宁、马小帅就去了高城的师侦营,但许三多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对成才,许三多也只知道他回到了五班,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从以上这些事例来看,许三多其实处于一种极度的封闭中。他的感情世界极为狭窄,只限于他身边的少数人,一旦脱离他的视线,他就不再有实际行动上的关注。他的活动区域也极为狭小,基本局限在自己连队的集体活动范围内,成才一旦离开了七连,三连与七连之间并不遥远的距离就成为两人间的咫尺天涯。 从人际交往的角度来说,在高度集中,高度封闭的军队中,许三多的这种缺点可能还不太突出,但真的在现实社会中,许三多很可能面临交友的障碍。 成才的心灵虽然封闭,但行动上还是很有主动性的。虽然那三包烟做得不对,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明,成才为了搞好人际关系还是动过脑筋(毫无疑问,许三多自己不抽烟,但给老兵准备烟只能是成才教的)。他能悄悄联系好红三连,也说明他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的能力。对自己在意的许三多,成才除了口头上鼓励,还为他出主意,请他吃饭,教他电脑……总之,付诸行动。现实生活中,我们交友时不可能时时处处探询对方的动机,更看重的不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举动吗?遭遇困境时,我们需要的是朋友在心里的真诚祝福,还是一只伸过来的手? 至于许三多,不是说他不真诚,他的确不会使诈,不会背叛,但内在的关心总要外化为具体的行动,才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善意。交往总得双向,现实生活中,单向的友谊难以持久。我毫不怀疑,许三多会竭力帮助向他求助的朋友,甚至陌生人,但许三多的问题在于,他不会主动对朋友表达他的关心。 比如,对草原上的五班来说,许三多心里最深的牵挂也比不上一个问候的电话。所以,虽然许三多对五班的感情是真挚的,但老魏退伍,五班没有告诉许三多,李梦调到了团部,他也没有告诉许三多。 李梦曾经说过:“我们(指五班)属于正规军当中,有了不多,没了不少的那一部分。”在其他正规的作战单位面前,五班其实有点自卑,所以老马走后,他们不会太主动地联系去了钢七连的许三多。而许三多在七连当孬兵时,无颜见故人,不与五班联系;当了尖子,也许是无暇见故人,还是不与五班联系。 许三多到团部找李梦时,有点责怪五班不告诉他老魏退伍的消息,李梦解释说:“你忙嘛,尖子嘛。”李梦这是客气的说法,我估计五班的真正想法是:“我们得有点自尊,不要去高攀当了尖子的许三多。” 有人说,李梦变得市侩了,一心讨好张干事,还打算从许三多那里挖事迹,自己写稿。恰恰相反,许三多离开五班后,他实际上真的没有为孤寂的五班,没有为李梦做过什么,把李梦从五班调出来的是张干事。李梦不但没有怪许三多对五班的冷落,见到许三多还很亲热,这说明李梦还很看重以前那段情分,其实是个有情义的人。 在小说中,伍六一对许三多这种性格有过一段非常尖锐的批评。那是在与老A的对抗演习结束后,史今自己和伍六一都明白,史今要离开部队了,但许三多对此还懵懵懂懂。伍六一愤怒地对许三多吼道:“因为你把所有事情都扔给别人!你什么都不管!好像他(指史今)就该为了你一个人!我讨厌你,知道吗?他照顾你,全都在照顾你!你怎么不问他现在想什么?有问吗?问他现在有什么事情!” 伍六一对史今和许三多的关系看得很清楚:许三多对史今,只是坚信不移、坚决听从史今告诉他的一切,对史今没有告诉他的,他不会主动去想,去问,去关心。 我非常非常愿意相信许三多以上的这些表现只是因为他太年轻,太不懂事,他会在今后的岁月中成熟。但我得说:目前为止的许三多,真的不是A大队需要的人,也不是我们的军队在迈向现代化的进程中急需的人。 袁朗淘汰成才的理由是,成才太封闭,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团队。但许三多的封闭,虽然不是人品问题,却同样是一种性格的缺陷。不主动与外界联系,不主动探寻外部世界的被动型性格,未必适合必须以非常规思维去完成非常规任务的特种部队。 而且,许三多的这种封闭性格,决定了他的精神支柱很单一,只依靠自己内心的力量,不倚重从外部得来的支撑,所以他杀人后,内心一旦动摇,就完全崩溃;也决定了他面对军营外的世界手足无措,最后只好退回自己熟悉的军队中去。 从许三多,我想到军队。我国的军队正努力现代化,但军队的现代化,不仅仅是武器的升级换代,主要还在于人的现代化;不仅仅是军官的事,也关系到普通一兵。对一个现代化士兵的要求不光是传统的政治立场坚定,军事素质过硬,还得有明确的目标,开阔的视野,开放的思维。只有每一个战斗兵员都现代化了,我们的军队才是真正的现代化。 所以像许三多这样的士兵,不能否认他们在军队中的基石作用,但他们不是现代化军人的追求方向。 兜得太远了,还是让我们把目光转回成才身上。
成才第二天就要去五班了,许三多到三连宿舍来给成才送行。这时的成才,心情比上一次见到许三多时平静多了。因为,一方面,作为一名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士兵,成才不能不执行去五班的命令;另一方面,成才知道了钢七连改编的消息,这减轻了一些他对离开钢七连的悔恨;最主要的是,成才开始考虑自己在军营外的出路。 这次打击,对成才来说是非常沉重的,他对自己今后的军旅生涯已经心灰意冷:“我现在是士官了,可以后的日子,都得扔草原里头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军营之外。 所以,成才在教导许三多“让自己志向再远大点”时说:“出了团大门,选最宽的那条路走,上了高速走到头,就是大城市了。”“那是啥地方?处处有机会,遍地是机遇的地方。”——面对自己的困境,成才的目光跳出了军营的局限,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中蕴藏的机遇。 而许三多只是惊讶地看着成才,说:“我就没想过这。”许三多的确没想过军营外的事情,他连自己转不转士官都拿不定主意,还想请教成才。 成才以一贯的冷静分析着钢七连的危机:“七连以前是全团最牛的,现在是最没落的。从连长到底下每一个兵都朝夕不保。”他也看到了许三多在社会上获得成功的可能性,鼓励许三多走出军营:“就冲这367(指许三多做腹部绕杠的最高次数),你干什么事干不成啊?你就没想过让自己志向再远大点?” 与以前总是胸有成竹地指点许三多不同,这次成才对许三多转不转士官,也就是要不要继续留在军营,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因为成才对自己的理想也产生了动摇。 成才的理想一直很明确——在军营里干一辈子。这是一个山村少年平生第一次走出山村时,对另一种生活的强烈心动,就像生命中的初恋,纯真而热烈。随着成才在军营的成长,他的视野开阔了,他开始有了其他的向往。他向往军营外的城市生活:“那地方(指大城市),咱们都听过,可谁也没见过;咱们都聊过,可谁也没去过。” 最重要的是,成才明白了现实的沉重,也受到了现实的打击。他就像一颗小水滴,在汇入江海的时候,既激荡于波澜之壮阔,又体会到了暗流之汹涌。于是成才在连续受到打击,尤其是军旅生涯已经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对自己的理想有点动摇了。 成才能看到许三多走上社会后的成功,他不会没有想过自己。平心而论,自信、自强、吃苦耐劳、强烈的进取心和危机感、敏锐的观察力、冷静的判断力、开阔的视野……这样的成才,综合素质相当优秀,甚至已经初具了一定的管理者潜质,不是没有在社会生活中成功的可能。 因此,对于许三多转士官的问题,成才虽然仔细考虑过——“这事我倒一直替你想着呢。”——但他的心里十分矛盾: “如果现在还在七连,一定建议你转士官,咱俩还能摽着膀子接着干。”——他多么希望还能和朋友一起,为了理想共同努力。 “七连是幢楼,可现在着了,你非等着他烧光为止啊?”——看到七连的严峻现状,他劝许三多早寻出路。 也许是因为即将黯然分手,成才对许三多格外不舍。在离去前的这一刻,他不再发牢骚,也不再多提自己的境遇,只是尽力关心着许三多。他给感冒的许三多拿药,还细心地查看药品说明书;他亲昵地查看许三多手上的茧子;他浅笑着用药水与许三多干杯;像在新兵连一样,他为许三多分析着情况,谋划着出路。 成才对许三多的温情,像朋友,也像兄长。 记得成才曾经上下打量着刚到七连的许三多,说:“哎,壮了,也黑了。”——那口气简直像孩子家长。将去五班前的成才担忧着许三多:“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天真了,想起来挺不放心你的。”——简直就是远行的兄长放心不下幼稚的小弟。 成才现在已经完全承认了许三多的能力,但他还下意识地想承担照顾许三多的责任。许三多从不计较成才以前对自己的欺负,遇事就找成才商量。两人的友情中,依稀有亲情的影子。 也许像下榕树这样的小山村里,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所有的成年男子不是孩子的伯,就是孩子的叔,所有女子不是孩子的婶,就是孩子的姑。我八卦地推测,成才是许三多的姨父的侄儿的舅妈的表嫂的外甥媳妇的堂弟的干爹的表妹的堂伯的拜把兄弟的侄女的表哥的……儿子,所以许三多在村里时,才一直口口声声叫着“成才哥”,成才在离开下榕树后,也真把自己当成了许三多的哥。 打断这场兄弟温情的人是甘小宁,他跑来告诉许三多:“连长带人去团部打架了!”成才和许三多一惊站起,许三多冲了出去。
成才这一站,无意中流露出他对钢七连的感情。虽然选择了离开,虽然被钢七连当作叛徒,但当七连出事,他还是不能漠然地端坐。所以第二天,当正要去五班的成才走过操场,看到为马小帅举行入连仪式的钢七连时,他忍不住走了过去。 和在七连当尖子时轻快有力的步伐相比,成才现在的步履无精打采。但是,听到许三多与马小帅的问答,成才郁郁寡欢的眼神突然亮了,他情不自禁地和七连一起背诵起那首无曲的连歌。 成才并不是初次经历这种仪式。他刚到钢七连时接受过为他举行的入连仪式,相信以他的领悟力,他当时也像马小帅一样,受到了强烈的心灵震撼。他在七连生活的日子里,也一次又一次列席了为其他新兵举行的入连仪式。成才的坚强,成才的勇气,离不开钢七连的这种培养。 现在,成才在陷入困境的时候,再次旁观了七连的入连仪式。一个“现在最没落”的连队,在改编前一刻展现出的风骨,给了成才巨大的精神鼓舞。 昨天还心灰意冷,考虑着到社会上发展的成才,去了五班后却并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为了在军营扎根而继续奋斗着。成才的心理转变中,不能忽略这场入连仪式对他的影响。 成才走了。他本想走一条最宽的路,但最后走上的却是一条最窄,最艰难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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